陽光的味道

　　累積的哩程／城市／歲數越多，我有越多的疑惑，是關於離開。

　　在我，所有的離開，都是為了離開當下的生活方式。於是，千山萬水。而後，必然回去的原來的人生，好像又已經不是原來的人生。

　　疲憊時，想念那碗滾燙濃稠樸實無華的粥，那杯重重煙燻味的奶茶，走在那條會被櫻花雨灑一身的路，路面電車裡都是整齊安祥的老太太外面只有雪；想離開時，想的是香港、曼谷、東京、函館。

　　對生活一而再熟悉的進行式感到厭煩。而美麗浪漫的離開，卻也被營造成一種熟悉的進行式，隨固定的時間間隔啟動，抵達那些已知的所在，儀式般地教人心安──但是心底知道這似乎不叫離開。

　　人老皮厚了，也願意承認，其實沒有那麼多探險熱情。能適應一地四季的更迭，在街角注視同一扇櫥窗的變化，擁有一個固定地址的信箱雖然常被塞滿垃圾郵件，和城裡的人一起為某個事件──管他是選舉週年慶甜甜圈還是蜜糖土司──瘋狂，是我很認同的幸福。

　　第三十六個故事裡，薔兒說：你去過的地方比我多，但是，我的朋友比你深。

　　而我去過的地方，也是我交的朋友。

　　所以，即使在機艙裡好難過好累好想改了機票直接回台北，踏下飛機還是乖乖掏出港簽入境。總覺得非得多繞這一段，才算完成我的離開的儀式。

　　落腳本部落格點閱率第一名的，上環名樂居。這回多花點錢住正常size的房間，衡量交通便利性和個人喜好，我覺得相當值得。

　　放下行李，到隔壁巷子喝生記的粥。皮蛋瘦肉粥的瘦肉賣完了，夥計推荐我換的肉丸，入口香滑略彈牙，熱騰騰的對了台灣胃的味。

之前暗自在心裡決定，到香港我「只想吃粥吃燒臘喝咖啡，讀芭樂小說看明報，坐叮叮車逛太古廣場灣仔和銅鑼灣，順路的話去吃蛇羹也看看莊祖宜蔡珠兒愛的街市然後……」；「只想」就想不完，腦袋就很樂很暈陶陶。

　　在雪梨養成的，步行一整天，回旅館整理照片看報紙和無聊的電視，洗澡按摩腳就可以早早睡的好習慣，來到這個每個頻道都看得懂、有康熙來了也有免費網路吃到飽的地方，馬上修正回摸到三更半夜的亞洲模式。鳳凰衛視有政論節目，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他們都只討論關他們屁事的台灣，請ＫＭＴ的民意代表坐在一起聊天，說一些有種就在台灣講會被民眾鞭死的話。

　　聲勢驚人的大雨，一夜到天明續航力還是很夠。醒來，我打著傘到對街大樓吃早餐，想起的是龍應台關於一個城市文明度的觀察──大雨不免濡溼泥濘，但不會淹水；而記憶深處的納莉台北水災，也不過就是這天這般的雨──，又想到我的歐洲朋友對溼熱亞洲的敬畏──我也很敬畏，到香港才懂。原來真正的潮溼是這樣，視聽觸嗅味覺通通泡著水，這樣。

　　（泡在水裡的早餐店）

　　訂房網站裡旅客對香港旅館的負評，大多是「房間太潮溼」。但除了無法改變的天氣，非得滿地包裹著長毛地毯製造豪華假象也是原因。東南亞旅館的陳設總讓人覺得恰到好處的因地制宜，光潔的瓷磚地或亮晶晶的黑色磨石地都有絲毫不遜色的高級感，以及絕對大勝的清潔舒適。－－但也沒辦法，中國人不就是華而不實的忠實信徒嗎？

　　搭叮叮車從上環到銅鑼灣，大雨製造出密閉混濁的車廂空氣，在胃裡的食物尖叫著要出來前趕緊下車。這玩意兒原來只有風和日麗最好車上都沒人窗子大大敞開時才浪漫。時代廣場週邊巡視完，Uniqlo和MUJI都提上手也消耗完早餐的熱量，雨仍大乾脆進地鐵。尋到金鐘站旁星街這一帶，去年認識的香港美食作家貝嘉部落格裡提到的「epoch」，吃了十足愜意的午餐。

　　店不大，都是人。一牆免費試聽的ＣＤ，好多報紙雜誌，一條懶懶的沙發橫在中間，占到位置的人都不客氣地癱著自己。點了在台北一直沒能吃到夠好的Cabonara和咖啡，蹬上窗邊的高腳椅。

　　義大利麵火候用料口感極佳是我吃過最美味的，雖然illy咖啡和我不對盤到國外來，無損於這個小店成為我在香港最喜歡的地方。

　　供應單點剛好的三明治和麵食，招牌的甜點好小一份從珠寶櫃裡拿出來；一個男孩在試聽ＣＤ、旁邊一群姊妹淘聊天自拍，書報架上照例備齊中英文。大家都很自在，我也是──雷達很明確地偵測到：Mature/Single Friendly。隔著玻璃窗外的陰雨、泡在淡淡的人聲中，週末的明報讓我整個沉進去，享受熟悉的文字洗禮過腦袋和心靈的平靜滿足──或許因為繁瑣時事的部份不關己，大版面的副刊不管是深度多量的文字還是生活風格報導，都是過度娛樂化的台灣報紙久違的，所以。

　　坐到完全充電滿格，帶著一些不捨地離開。太古廣場就在旁邊，時尚名品好像不是重點，每次來都是為了能自在寫意散步的購物空間，這次要挑個毛病，廁所太隱密標示也太不清楚了。歐巴桑的品味最終還是在ZARA逗留最久，偏偏Check細節成習慣後，那些快掉的扣子和不規則出現的線頭，讓我對照了價格之後都默默地放下。結果買的最開心的是唱片行，懸念已久台灣失傳的片子、我最愛的芭樂片經典「完全結婚手冊」和金城武吃鳳梨的「墮落天使」DVD都超輕易找到而且只要39/49HKD，又是一個覺得出來玩真好的時刻。(轉圈圈)

　　仍在下雨。我的香港意義似乎已經達成。地鐵金鐘站裡遇到好玩的雨傘販賣機，順便連路過的超可愛小女孩都被我拍了下來。

　　回旅館卸貨後又去「生記」，嚐一碗蔡瀾說做得還不錯的蘿蔔牛腩麵。港式過鹼水的麵條有我還蠻愛的ＱＱ口感，牛腩卻不是我習慣的台北牛腩飯的軟爛入口即化，需要一點咀嚼力。吃著突然懷念起了診所樓下小店的牛肉麵。

　　也就，開心地毫無遺憾地回房間打包，準備回家。

　　延伸閱讀：香港人筆下的epoch