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習醫師那一年絕對是我人生的分水嶺。意義重大,畢生難忘。
如果這句話讓你很茫的話,換個說法。2001年9月11日美國雙子星大廈因為恐怖攻擊倒塌,9月17日納莉颱風重創台灣,台北淹大水,忠孝東路變成忠孝大河。2001年11月的世界盃棒球賽讓我和全台灣人一起認識陳金鋒。2002年3月31日台北大地震,興建中的101大樓機具直接從頂層掉落,砸死/砸傷路上行人/司機數名,我每天出入的急診室大門口白板羅列著大剌剌的「到院前死亡」。
以上,全部都是我當實習醫生的時候發生的事。
生涯規畫的重大影響不提,那一年讓我永遠忘不了的,是那個叫「納莉」的颱風。在台北念書念到第六年,我才知道這個首善之都的市中心,原來是如此不堪一擊。
當時我睡在一坪大的五樓陽台加蓋房裡,透早爬起來尿尿時只覺得「噢,雨好大」。看一眼窗外,吳興街上的路邊停車正在緩緩往我們學校聚集,我整個不在乎繼續倒頭睡。真正起床要準備上班時,雨還是一樣大,但是樓下的吳興街已經完‧全‧不‧見,學校四週被黃澄澄的泥水河道包圍著。我換了涼鞋下樓想說平常走路不到一分鐘的距離涉水應該沒問題,一樓的住戶正在想辦法用沙包布塊等等擋住一直湧入的泥水;我往外走兩步放棄,因為腳踩進水裡水深及膝,根本看不到自己踩過的是什麼。
打電話進醫院向值班學姊確認了「走不過去,別上班了」,趴回床上想說只能睡覺。接著,電扇不轉了。
然後就是一整個禮拜,沒水沒電的日子。而且,風雨仍然交加。
我依稀記得大水稍退後,我是靠醫院裡的便當、值班室的淋浴間、冒雨到松山的阿姨家借宿,才過完那個禮拜的。牙科是沒有水電(醫院裡有緊急發電機/緊急供水,但是牙科絕大多數不夠緊急)就啥都不用做的科,所以班也甭上了只留了急診待命;待命的時候會見到總醫師穿涼鞋說他搭消防車來上班、病人牙痛要帶去外科做根管。人晾在家裡,方圓幾公里沒有路燈沒有照明,黑夜裡拿手電筒撐傘在風雨中對著偶然開過的公車/計程車上下跳大揮手它才看得到你、才會停下來。每天睜開眼唯一想到兩件事:雨要下到什麼時候?電要停到什麼時候?
後來看到報紙,果然連忠孝東路都水淹一層樓高,板南線淡水線地下車站皆毀,唯獨大水來之前開往機廠逃命的車體均無恙。(我很愛捷運所以我非常記得這一段報導)這一段生活經驗絕對超現實,想到總覺得是瀕臨末日危城般的殊異體驗。
只是,好像生長在台灣的大部分人一樣,颱風過後日子要忙要過,就,都忘了。
納莉風災死了27個人,讓台北捷運停駛三個月(今天的自由時報有詳細的回憶)。後來家家戶戶都買了抽水機,我們有了一條員山子分洪道。
台北市,好像是保證不會淹水了。
辛樂克讓我覺得和納莉好像好像的原因是,悶在家裡我還是想:雨要下到什麼時候?只要這種大小的雨勢,台灣從來不是一個保證人民不會出事的所在;台灣人,大半還是得靠自己挺過每一次的風雨。
八年的歲月轉眼之間,彷彿什麼都沒變。
我只是想要在這個日子裡寫一點什麼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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